記者 | 陳瓊燁

在來到惠靈頓天津校區(qū)工作前，Julian Jeffrey已經(jīng)在英國惠靈頓公學工作了18年，先后擔任過歷史部主任和助理舍監(jiān)。

惠靈頓公學于1859年宣告成立，是維多利亞女王為紀念大不列顛軍事家、并曾兩度任英國首相的惠靈頓公爵而命名，是英國最大的世界頂級貴族名校之一。2011年8月，惠靈頓公學在天津開設(shè)其首個中國分校。

Jeffrey和中國結(jié)緣于2012年。當時，他作為英國惠靈頓公學年度評審團的一員來到天津考察，后又作為交換教師來天津交換一學期。時任天津惠靈頓學校的校長希望他留任，Jeffrey欣然答應。

對Jeffrey而言，中國并不是一個陌生的國度。他的父親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曾來中國工作，表兄于1997年來上海工作，Jeffrey本人也曾多次來到中國。

采訪中，Jeffrey多次強調(diào)自己歷史系學生的身份。從初中起，這位英國男孩開始癡迷歷史，即使當年的歷史課老師無聊透頂，也不妨礙他對這門學科的熱愛。大學畢業(yè)時，選擇教育行業(yè)也更多是為了能夠“談論歷史”。

從歷史老師，到助理舍監(jiān)，再到國際學校校長，Jeffrey說，校長是最孤獨的老師。在新冠大流行下，作為一所學校的掌舵者，眼前并非一片坦途。幸運的是，惠靈頓學校各地校長間的相互交流、鼓勵讓Jeffrey撐過了那段最難的時期。

他不掩飾對好學生的喜愛，但那些成績稍顯遜色、活潑或是有著古靈精怪想法的學生也讓他難忘。他認為一名教育者的職責不僅僅是幫助那些聰明孩子進入頂尖大學，更是要關(guān)注每一位學生，使他們都能成為更好的自己。

天津之外，惠靈頓（中國）集團還在杭州和上海設(shè)有學校。2016年，惠靈頓（中國）開啟“雙文化教育”，先后在上海、杭州建立了面向中國籍學生的惠立幼兒園和惠立學校。最新一所南通惠立學校已于今年秋季正式開校。

今年8月，Jeffrey被任命為集團首席總校長，新的職務讓他有了更多施展空間。他笑稱，唯一的缺點可能是不能每天都待在學校，像以前那樣經(jīng)常和孩子們在一起。但在教育者這個崗位上，他說，從來沒有一天感到過厭倦。

以下是采訪實錄，刊發(fā)有所刪節(jié)。

界面教育：自你2014年加入天津惠靈頓以來，八年時間里，中國內(nèi)地的國際教育發(fā)生了哪些變化？

Jeffrey：變化真的很明顯。最初，家長和學生有想去國外讀書的想法，但途徑相當有限，對國際教育的理解也很有限?，F(xiàn)在最大的變化之一是，他們對國際教育有了更成熟的了解，擺在他們面前的選擇也更多了。此外，父母越來越關(guān)注孩子是否適應學校，學校能否滿足孩子的需求。

界面教育：你接觸到的家長中，存在名校情結(jié)嗎？

Jeffrey：如果家長本身在生活和工作中有雄心抱負，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學業(yè)上有出色成就，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想法。在天津惠靈頓時期，每次舉辦家長講座和開放日時，我總是對家長說，他們和孩子的夢想就是學校的夢想。如果夢想是進入常春藤聯(lián)盟、牛津劍橋這類世界上頂尖大學，學校會盡一切可能幫助他們實現(xiàn)這個夢想。

但家長也需要意識到，不是每個人都應該去頂尖學府。那些可能申請常春藤的學生，最終去了不錯的藝術(shù)類院校，因為他們對藝術(shù)有熱情，這是他們自己的決定，也是最適合他們的旅程。

界面教育：有報告顯示，過去五年間，全球范圍內(nèi)K12國際學校集團入學率增長七成，據(jù)您觀察，集團化辦學存在哪些優(yōu)勢？

Jeffrey：集團化辦學具有吸引力的原因有很多。從家長角度來看，集團化學校品牌通常有更高知名度，因為它們存在于不同城市和國家。知名度對家長來說往往很重要。

新冠大流行期間，作為校長管理一所獨立學校，比在一個集團內(nèi)管理一所學校要困難得多。尤其是新冠爆發(fā)初期，校長的處境是非常孤獨和困難的。沒有人知道政策是什么樣，比如教師是否可以旅行，是否可以讓新招聘的教師入境等。

但在集團化學校里，我可以打電話或發(fā)郵件向其他校長詢問意見，我與英國和曼谷的學校都保持著聯(lián)系，面對新冠，他們有著和我們不同的應對經(jīng)驗。我從其他學校的同事那也得到了很多幫助和支持。這種體驗是非常珍貴的。 

我無法想象，在這樣的困難時期，如果作為一所獨立的學校，在招聘新員工、招收學生、維持學校正常運營等方面需要做多少掙扎。

界面教育：當下國際關(guān)系及疫情帶來的一系列影響，惠靈頓學校在師資招聘方面是否也遇到了問題？

Jeffrey：我們的外籍教師和本地教師比例非常平衡。確實，過去幾年，從中國以外的地方招聘人員并不容易。但我認為，只要集團和學校的聲譽足夠強大，優(yōu)秀的教師就會愿意來。

界面教育：惠靈頓學校外教流失率低于行業(yè)平均水平，你們是如何降低師資流動率的？

Jeffrey：教師在這里獲得的工資和福利是非常好的，同時，他們在學校構(gòu)建了一種相互信任和尊重的文化。我認為教職工在一個辦公文化與自身價值觀相契合的地方工作，就會待得更久。反之，離開就變得越來越容易。

界面教育：在此前采訪中，你指出增加師資穩(wěn)定性要從招聘環(huán)節(jié)開始，如何識別和學校價值觀一致的老師？

Jeffrey：惠靈頓學校有五個核心價值觀，分別是勇氣、尊重、正直、善良和責任。我們會在招聘環(huán)節(jié)強調(diào)這些價值觀。如果條件允許的話，與教師面對面交流也非常重要。在面試中，有一部分基于價值觀的問題，比如我們會假設(shè)一個場景，看他們?nèi)绾螒獙Α?/p>

幾年前，我面試過一位在中國工作了很久的教師，曾在一所非常優(yōu)秀的學校任教。我問他，請告訴我一些你班級的考試情況，以及你如何鼓勵學生取得好成績。

他說他去年帶過一個班，共有14個學生，其中10個人去了牛津、劍橋和常春藤盟校。我問，那另外四個人呢？他們的平均成績?nèi)绾?？他回答說，其中兩個的成績有點令人失望，但這是他們應得的。

我當時就覺得，作為一位老師，這樣說很不合適。他覺得自己沒有責任把孩子的成績拉到一個更高的等級，或是督促、鼓勵他們得到一個更好的成績。他可能是一個出色的老師。對一些學生來說，也可能是一個鼓舞人心的老師，但他不符合我們的價值觀。

界面教育：當前大環(huán)境下，部分K12國際學校會增加雙語教師的比例，你怎么看待雙語教師的價值？

Jeffrey：雙語教師在國際學校中發(fā)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他們帶來了文化多樣性，同時能夠理解當?shù)貙W生，這是非常寶貴的。 看到雙語教師用非母語教授一門高度學術(shù)性的科目，就像他們自己的母語一樣流利，這對學生來說是很鼓舞的。我向任何有足夠信心并喜歡在國際學校環(huán)境中工作的雙語教師致敬，因為這是一項艱苦的工作。

界面教育：作為教育者，你希望學生身上具備哪幾個品質(zhì)？請用三個詞概括。

Jeffrey：有好奇心、同理心，對生活懷有夢想。

界面教育：你是高高在上的“威嚴”形象嗎？在與學生交流的過程中，是否也會帶給自己一些新的發(fā)現(xiàn)和思考？

Jeffrey：我曾經(jīng)有“暴躁老師”的名聲，但那只是因為我故意裝出來的樣子，實際上我并不是。

與學生相處是一件有啟發(fā)性和鼓舞性的事。我記得我畢業(yè)后任教倫敦一所女校，女孩們學習很勤奮。對她們來說，來了一個年輕的男性教師是一件很新鮮的事，因為這所學校幾乎沒有男教師。剛開始我很擔心，怕他們認為我不像一些女教師那樣嚴格，也擔心她們對我的課程挑毛病。

但我發(fā)現(xiàn)我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這些學生非常有趣、聰明，在和她們的交談中，我學到了很多關(guān)于流行音樂的知識，在我自己的生活中可能是永遠也學不到的。直到今天，我仍然認為當年她們教給我的這些東西很有趣。它使我保持年輕。

界面教育：你曾提到，國際學校不能是一座“孤島”，融入當?shù)厣缛汉苤匾?。你是如何實踐這一想法的？

Jeffrey：如果學校成為一個排他性的地方，那么孩子就會失去很多真實世界的生活經(jīng)驗。我在天津惠靈頓時，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且欣慰的是，天津人覺得這所學校是屬于這座城市的，就像學校覺得它也屬于天津一樣。

我們希望當?shù)丶彝ツ芘c我們有互動，比如校園開放日，當?shù)鼐用窨梢赃M來參觀學校，觀看我們的演出和音樂會。我鼓勵老師和學生去外面多看看，和不同的人交談，嘗試去了解他們，這樣就能學會如何尊重別人的想法和感受。

界面教育：此前你是惠靈頓天津校區(qū)的總校長，今年被任命為首席總校長，此番身份的轉(zhuǎn)變帶來了哪些新的感受？

Jeffrey：也許新工作的唯一缺點是我不能每天都待在學校，因為我現(xiàn)在在集團辦公室工作，不能像以前那樣經(jīng)常和孩子們在一起。

現(xiàn)在，我所得到的是與校長們、高層管理團隊一起工作的機會。對于一個曾經(jīng)是歷史教師的人來說，坐在這個辦公室里，做出一些決策并幫助學校，是一個非常令人興奮和具有挑戰(zhàn)性的工作。

界面教育：在教育界幾十年，產(chǎn)生過厭倦嗎？

Jeffrey：在我的工作生涯中，沒有一天是無聊的。和學生、家長、學校領(lǐng)導以及年輕的同事們一起工作，和這么多擁有不同生活經(jīng)歷和背景的人相處，我永遠不會感到無聊。

我在英國惠靈頓學校教了18年書，如果你問我，每年教同樣的東西不覺得無聊嗎？我從不覺得。你可能會教同一個話題，但你教的是不同的人，他們對這個話題的反應完全不同，對這個話題有不同的想法，你永遠不會看到同樣的事情兩次。

界面教育：在你的學生時代，是否有對你影響深刻的老師？

Jeffrey：初中時，有一個叫斯諾的歷史老師，說實話我不知道他是否是一位優(yōu)秀的老師，但很有趣，他講的城堡知識讓我印象很深。由于我一直對歷史這門科目最感興趣，所以對我來說，這門課教學的好壞并不重要。

在我進入教育領(lǐng)域前，我?guī)缀鯖]做過除了學歷史以外的事。

我父親非常希望我成為一名教師。他本人從事銷售，在一家農(nóng)業(yè)化學公司工作，八十年代來過中國工作。我記得上大學時，身邊很多朋友都去做了律師和會計，我還沒準備好進入職場，想的只是在大學里學歷史、談論歷史。有人建議我去教書，于是我申請了師范學院，成了一名歷史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