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赫蒂（Sheila Heti）本不打算寫一本關(guān)于悲悼的書，但在2018年底，在她開始寫新小說《純色》（Pure Colour）大約一年后，她的父親去世了。“他一直體弱多病，但那總歸都是很強烈的沖擊。父母離世乃是我成年以后所經(jīng)歷的最為深刻的變化。父母與生活的意義息息相關(guān)，而且你一直都明白他們并不是天空與大地——他們只是凡人。但即便你心里明白，你的身體也可能不聽指揮，”受這一沖擊影響，她書里的故事“突然中斷了”。
赫蒂與我（指本文作者Hadley Freeman，《衛(wèi)報》專欄作家）正坐在多倫多的公寓二樓，這里環(huán)境舒適，她和交往了十一年的男友盧克以及一只性格溫順的羅威納犬費德曼住在一起。外面下著暴風(fēng)雪，但在我們腳邊打盹的費德曼卻帶來了一絲暖意。一名共同好友告訴我，45歲的赫蒂“在你看來想必很年輕”，加上她少女一般的聲音與長袖T恤配棉質(zhì)藍色連衣裙這種1990年代的少年裝扮，的確乍看并不顯老。在寫作2010年出版的《人應(yīng)該怎么過？》（How Should a Person Be?）以及2018年的《母性》（Motherhood）這兩部銷量俱佳的小說期間，她還留著精靈一般的短劉海，但它現(xiàn)在已經(jīng)消失（“我只是沒這個習(xí)慣了”），她有一種經(jīng)常被評論家所忽視的安靜和敏銳，他們把她的原創(chuàng)性誤認為了離經(jīng)叛道。不難想象，正如她以往是個頗有藝術(shù)天分的少女，她也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個犀利的中年女人。
《純色》在原創(chuàng)性與尖銳性兩方面均屬典范，以短短二百來頁的篇幅涵括了世界的開端與終結(jié)、亞當與夏娃以及女主角米拉的一生。你讀完這本書之后想必會有馬上再讀一遍的沖動，以了解作者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言簡意賅的?！拔以趯懫渌鼤臅r候曾想到：‘某個朋友可能會讀到這個，我希望這本書能把這些東西告訴他們。’但《純色》則不包含此類想法。我完全放空了自己，它訴諸直覺的成分也更多，”赫蒂說。結(jié)果就是，這本小說有一種夢幻色彩，一些章節(jié)讀起來像是直接從赫蒂的潛意識當中迸發(fā)出來的，例如米拉在哀悼父親的時候因悲傷過度而變成了一片葉子，且持續(xù)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斑@就是我所感受到的哀悼——倒不是說靈魂出竅，而只是感到離每個人都很遠，不是那個富有活力的世界的一部分了，”赫蒂回憶道。
赫蒂在多倫多長大，是一個匈牙利猶太人移民之家的獨女。她非常喜歡亨利·米勒（Henry Miller）、艾德蒙·懷特（Edmund White）以及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等作家的著作。他們給了她一種感覺，使她把小說當做一種沒有模板的中介：她可以借它來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在有趣而又溫和的《人應(yīng)該怎么過》一書里，一個二十來歲的名叫希拉的女青年游走于多倫多與紐約之間，并與她的朋友們交談——有時是散文，有時是劇本的形式——她試圖回答名字雷同（eponymous）的問題。在更關(guān)注內(nèi)在、偶爾會透出焦慮的《母性》里，一個三十多歲的同樣名叫希拉的女子依舊在多倫多徘徊，與她的朋友們以及男友邁爾斯展開對話，想要弄清自己是否想要一個孩子。
這些小說聽起來很相似，但語氣與情緒卻截然不同，赫蒂在較早的作品中抓住了二十來歲的自我意識與自我懷疑，而后期作品則聚焦某種特定類型的三十多歲的人，挖出了困擾他們的恐慌和焦慮。鑒于書中的濃厚自傳色彩，許多評論家將其形容為自我虛構(gòu)（autofiction），類似于卡爾·奧韋·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rd）和雷切爾·卡斯克（Rachel Cusk）的作品。赫蒂一度有些抗拒這個詞，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認同。“它是一個有用的術(shù)語，因為它與人們對這本書的期望相符。不過我還是會稱之為小說。所有作家都會把自己的生活當成素材?？匆豢雌蒸斔固丶纯芍@他媽的全是自傳，”她說。
多次運用自己的生平經(jīng)歷，也意味著赫蒂的書之間是相互呼應(yīng)的：在《母性》里，她表示兒時母親的嚴厲批評使她“決心活成一個超越一切批評的人，力圖證明我比她眼中的任何一個我都要優(yōu)秀”，她第一部小說的標題也因此而有了別樣的意涵。《母性》主要關(guān)注她與母親的復(fù)雜關(guān)系，而父親作為一個特別“會玩”的照料者則只得到陰影里的一瞥。如今，借助于《純色》一書，赫蒂讓父親也走上了前臺。
與前兩本書不同，《純色》是以第三人稱視角寫成的，且它也沒有提出什么核心問題：敘事者完全明白自己在說些什么，讀者從一開始就被告知人們何以是眼下這般樣貌，以及世界何以是其之所是。這某種程度上也是赫蒂對自己的反思——“確實，現(xiàn)在的我比以往要自信多了，”她同意這一論斷——而這也是因為這部小說關(guān)乎中年，在人生的這一時間點“派對已經(jīng)是關(guān)起門來舉行了”，正如書里所談到的，這個時候并沒有那么多問題可問，只有需要著手應(yīng)對的各種情況。
《純色》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惆悵且略帶諷刺的，敘述者解釋稱我們都生活在上帝的“存在的初稿（first draft of existence）”之中。米拉驚嘆于自己年少時在互聯(lián)網(wǎng)與社交媒體上耗費的大量時間，以及她所稱的“令保持聯(lián)系變得第一重要的友誼革命”。然而不久后她的父親突然就去世了，故事變成了某種赫蒂始料未及的樣貌。“我從來沒想到父親去世的經(jīng)驗會成為書的一部分，但接著我又想到，‘啊，存在的初稿……’親人逝世后你就像生活在存在的二稿里，因為這就好比世界已經(jīng)終結(jié)了一回，對吧？我見證了這一切匯聚在一起的全過程，”她說道。
沒有作家喜歡聽別人說自己的小說會令人想起別人的作品，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告訴她說《純色》屢屢讓我想起帕特里夏·洛克伍德（Patricia Lockwood）同樣融合了悲悼與對于技術(shù)將如何改變世界的戲謔式觀察、去年入圍布克獎的《沒人在談這個》（No One Is Talking About This）一書。她點了點頭。“是的，帕特里夏和我是朋友，幾年前我們彼此透露過書訊，當時我說，‘這些書的相同點真是不少！’我們還交換了手稿，發(fā)現(xiàn)它們在結(jié)構(gòu)上也非常相似，”她說。
在我看來，赫蒂的書更好，它對悲悼的描繪是如此地出人意料與真實，以至于讓我有一股窒息感：“她一度以為，某個人的死可能類似于他們步入了另一個房間，”她寫道，“她不曾知曉的是，生活本身已經(jīng)變形為了另一個房間，并且把沒有逝者相伴的你困在了里面。”
在上一本書里，赫蒂以同樣的真誠談及了愛與性。寫這種個人經(jīng)驗是否顯得有些暴露狂？“我從來不覺得有過度暴露的問題，因為我之內(nèi)的一切都沒有不在你之內(nèi)的。一切寫作都是關(guān)乎我們所有人的，所以我并不認為我說了什么超出人類經(jīng)驗范圍之外的東西，”她說道。
《母性》里的希拉選擇不要小孩的理由不外乎自己不想要，但這并非普遍的經(jīng)驗。這本書引發(fā)了極大的爭議，赫蒂的推論既有贊同者也有反對者。我則再進一步，告訴她這本書的某個部分令我很失望，其中希拉相信自己必須在追求自己的藝術(shù)事業(yè)與生小孩之間做選擇。為什么不能讓她的伴侶來照顧孩子而她則繼續(xù)專注藝術(shù)？
“你有孩子嗎？”她問道，顯然是希望在此掌控一下議程。
我告訴她我有。
“我知道很多有小孩的藝術(shù)家，所以那不是我為什么沒有小孩的理由，因為我認為自己沒法從事藝術(shù)，”她說。赫蒂說，自己沒有小孩的理由就是不想要，除此之外無需多說?！暗惚仨毜糜袀€理由，”她苦笑著補充道。
鑒于她將在余生當中反復(fù)被問類似的問題，她是否后悔當初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那個決定？她思索了一陣子?！安缓蠡?，因為我喜歡那本書，”她笑稱。
赫蒂年幼時就熱愛表演與寫作，經(jīng)常和朋友組織節(jié)目以及和父親一起寫故事。她逐漸認定，自己必須在兩者之中選取其一，以提高自己在某一方面取得更佳表現(xiàn)的幾率。她最早成名是因為給文學(xué)雜志《信仰者》（The Believer）撰稿，但后來又專注于與人合寫《衣裝里的女人》（Women in Clothes），她形容這本書是“數(shù)百位女性之間的一場對話”，主題是時尚選擇。除了它以及長篇小說外，赫蒂還寫過一部戲劇、一部中篇小說、一部小說集、兩本童書以及另一部有關(guān)哲學(xué)的合著。她自稱愛書“勝過一切”，而我倆周圍的書架上也都擺滿了名家經(jīng)典——紀德、福樓拜以及托爾斯泰。赫蒂在訪談過程中還推薦了幾本書：艾黛兒·瓦德曼（Adelle Waldman）2013年的首部小說《紐約文青之戀》；莉莉安·費什曼（Lillian Fishman）同為處女作的《侍奉》（Acts of Service），它將于2022年夏季在英國上市；還有肖恩·索爾·康羅（Sean Thor Conroe）的自傳體小說《渣男》（Fuccboi），該書講述了一名私底下和覺醒完全不搭邊的男青年如何拈花惹草以及設(shè)法讓自己的書出版?！皟?yōu)秀的作家實在是太多了！”她高興地說道，而她從他們那里得到的靈感則是“他們把自己的事情做得十分出色，所以你需要找準你心儀的事”。她最近的一大發(fā)現(xiàn)則是1963年初版的一部奧地利反面烏托邦小說《墻》（The Wall），作者是瑪蓮·豪斯霍弗爾（Marlen Haushofer）?！八F(xiàn)在已經(jīng)絕版了，給你一種惡心感——因為假如作者不是女性的話那每個人就都會讀到它了，就像《魯濱孫歷險記》一樣，”赫蒂說。
她是否認為女性寫的書所得到的待遇依舊與男子不同？
“完全是這樣。把《渣男》的書評和我那本《母性》的書評對照起來看就很有意思。評論家把疑點利益都給了他，假定他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以及他的選擇是有意識的。沒人會說，‘角色就是作者?！诺健赌感浴愤@邊，批評家對角色本身的攻訐便來得很猛烈，這令我有些意外。”
此時此刻，暴風(fēng)雪已經(jīng)演變成一場完整規(guī)模的雪暴，外面已經(jīng)沒有出租車了。我說你自己忙你的，我出去走一會兒，但赫蒂堅持要我留下來，所以我們又坐下來聊了45分鐘的生活。回到家的盧克以一種在十年以上的夫妻當中甚為少見的花樣與赫蒂相互調(diào)情。我問她盧克是否就是《母性》里的邁爾斯，她遲疑了一陣?！笆堑?，我寫這本書的時候他就和我在一起，”她一面說，一面小心翼翼地在她的生活與她的書之間劃清界限。
我們又聊了一些有關(guān)《母性》的東西，她問我是否后悔要小孩。我說不后悔，因為沒有他們我就會倍感失落。看了看她的書架，我又接著說當然我也不時會懷念舊的生活，那時我還可以一個人在家呆一整天，安靜地閱讀和寫作?！澳敲茨愕睦硐胱晕揖褪且幻麤]有孩子并且樂意如此的女性，”她說。我表示贊成，并且我可以看出她在腦海里的某張內(nèi)部索引卡上記下了這一點。她又看了看我，露齒而笑。
（翻譯：林達）